景区概况

游记:居庸古道上的岁月流响

来源:北京日报      时间:16-01-04      作者:杨乃运

  车辙
  我忘不了一个初游居庸关的同伴看到云台下车辙时的那种震惊亢奋的表情。10年前,我第一次看到时和他的反应一样。
  车辙像小沟,一共四条,每条都宽过一拃,深浅不等,但都深过八九厘米。若是硬土、三合土上的小沟,没有谁会惊奇,它们是石板上的小沟。云台券门洞下铺的全是石板,石板已无一块是平整的,有棱有角的,它们碎裂了,碎裂成不均等的块面,每个块面的边角都是圆腴的,线条柔柔的,深嵌在石板里的辙沟凹槽也是圆腴的。那不是硬凿凿出来的,而是软磨磨出来的。多少岁月,多少车骑,多少脚步才能把坚硬的石头磨成这样?
  
时间可以推断。云台原是过街塔的塔基。过街塔兴建于元至二年至元至正五年,也就是公元1342年至1345年。元至正五年塔下的券门洞内石板路可以通行了的话,至今663年。实际上,解放后过街塔已不会通车了,作为道路,它的使用年限应该是六百年多一点儿或将近六百年。一幅民国时期的居庸关照片证明,直到拍这幅照片时,它都是居庸关关城内惟一的通道。五百多年会被磨成如此模样,它的承重量该是多少?那是能够计算出来的吗?
  在我的记忆里,云台券门洞下的路一直被掩埋着,直到1993至1998年居庸关关城修缮过程中才重见天日。它告诉我两个信息,一个是云台券门洞下的石板路是与居庸关古道相连的,是居庸古道的一部分。一个信息是,这条古道上的行走超出臆想的繁忙。
  都说古道是冷寂的,远离人间烟火。居庸古道不是,至少是在元末以后不是。
  古道的车辙里满储着岁月的流响。
  岁月这把无形的刻刀,刻载在路石上的都是什么?


  皇帝的队伍
  随手翻阅咏居庸关诗,翻到了李懋的《北征》。这是诗人于明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七月,以翰林侍读的身份“扈从”明成祖朱棣北征时做的。诗中有“初日照大营,百里戈戟攒”的句子。皇帝亲征的这支队伍,一拉就是百里,那是何等之长,何等之众的队伍哇!诗中可能有夸张,百里只是个虚数,但绝对浩浩荡荡,他们都要从云台券门洞中过。
  明代的皇帝们有些常出居庸关,不是去打仗就是去巡边,或者去狩猎。每次出入都龙旗凤辇、笳声箫鼓、羽簇雕弓,前呼后拥,马蹄声声,车轮滚滚。出行的场面,金幼孜于明永乐十二年随驾北巡的《发龙虎台度居庸》诗,描绘得更详尽一些。“前车阻险塞,后乘扼要冲。缓辔出苍峡,歇马临高峰。”“行行出关塞,渺渺凌朔风。天威振万里,虎士鹰前峰。”
  清圣祖爱新觉罗·玄烨三次进出居庸关。他是去平定准葛尔部首领葛尔丹的叛乱。带了多少大军史书当有载。出入居庸关,他都有诗。得胜班师《入居庸关》的诗,可以看出他得意的心情:“始和羽骑出重关,风动南熏整旆还。凯奏捷书传朔塞,欢声喜气满人寰……”
  平叛用兵,兵力不会小,何况是皇帝亲征!
  清高宗爱新觉罗·弘历经居庸关北上,虽不是去打仗,阵容也是相当可观的。
  日常军队的调动,发生战争时,几万几十万大军要出入居庸关,狭窄的居庸古道都得默默承受。


  历史的见证
  居庸古道在关沟峡谷内。
  古道形成的时间,要比设关的时间远得多,很可能三皇五帝时就有了。居庸塞是太行山九塞之一,是塞北与中原往来的重要孔道。辽建五京,北京成为南京(也称燕京)。公元1122年,金兵进攻居庸关,辽主弃关出逃,守将出降。元世祖忽必烈建大都城,当时的北京成为政治、文化中心,居庸古道就一代比一代热闹起来。它是出北京奔上京的必经之路。公元1125年,金占领燕京,1151年迁都燕京,1153年改燕京为中都,定为国都,直到元取代金,为方便赴上京开平避暑,忽必烈在虎峪龙虎台建了行宫。大驾巡幸的气势,乃贤有诗:“千官候呜跸,万骑如飞龙。”以后元朝历代皇帝北上避暑已成成例,到元顺帝时,敕命大丞相阿鲁图等在居庸关内长坡店建过街塔一座,并在其北侧建大宝相永明寺。皇帝再巡幸,就不住龙虎台行宫而住永明寺了。永明宝相寺宫殿非常壮丽,有三塔跨于通衢,车骑皆过其下(见乃贤《居庸关》诗自注),元顺帝喜欢这个地方,每过居庸关都要此驻跸。不过时隔仅二十几年,元朝这位末代皇帝的御辇在居庸古道已奏出的是吱吱呀呀凄清孤冷的挽歌。他从居庸关出逃时未见一兵一卒的守护。

  居庸古道接纳的最狼狈的帝国领导人是慈禧太后。公元1900年八国联军兵临北京城下,太后一身粗布夏衣裤褂,一头麻姑髻,汉族老妇人一样,带着打扮成小伙计模样的光绪皇帝和皇后瑾妃等乘上雇来的三辆骡车出逃北京,骡车拉开距离,没有扈从,只有赶车的车夫。入居庸关时雷雨交加,雨像泼水一样,路黏得沾脚。老太后在关城兵营打了尖,混迹于散兵游勇中,奔岔道城,奔榆林堡……奔太原奔西安而去了。居庸北关关城内路旁的望京石,因她立石回首京城的怆然一望而成胜迹。


  特色的风景
  居庸古道阅历和见证的并不都是战争、战乱、皇帝的威严、龙行仪仗的隆奢、帝国的荣辱兴衰,更见证了北方各民族经济、文化的交融和发展。居庸塞虽然离北京很近,它大体上仍是一个分水岭,气候的分水岭,生产、生存方式的分水岭,文化的分水岭,北方各民族间的交流是频繁的,这种交流造成了关塞的繁荣。
  居庸关是军事的咽喉,也是贸易的通道,它把中原塞外、农耕游牧各民族紧密地联系在一起,非战争时期,过往的车辆马匹多是商旅。
  有两幅历史照片,我看了很吃惊。一幅是云台和国计坊之间的旧貌,一幅是商街。它们展示出的和我的揣想非常吻合,所有的空间都被建筑和街市占据着,留给古道的空间很有限。其实,到过居庸关关城的人都知道,那里宽阔得足够建一座山中小城。事实上,历史上的长坡店就是一座人口稠密经济发达商贸繁华的小城。
  居庸古道上的繁荣,只是小农经济的繁荣,过街塔下的车辙可以为证。你瞧那辙沟,上宽下窄,斜着往里凹,凹进去又那么深,不是车认死道是轧不出来的,前面的车这样走,后面的车便这样走,车轱辘,有木制的,有包铁皮的,钉了铁钉的,这些种车辐面都不宽,轱辘也不宽,劲往一个地方吃,吃出深度来,却吃不出宽度。漫长时光中,一个小农时代发生的种种切切,是也好,非也罢,兴也好,衰也好,都已成为过去,成为历史,石板路和石板路上的辙沟,则成为历史留给我们的一道特色的风景,它引我们探索,深思和感悟